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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9-11-06

天空中是繁密的星辰,斑斑点点带着绚丽的紫红。群星的数目超出了人所能想象的极限。这些苍白的星光堆叠在一处,在深渊层的天空,光怪陆离地交织于苍穹。斗转星移的极地星轨在地面的斑驳城墙上投下沧桑的暗影,于地面晦暗处叠出一片绝对黑暗的无光区域,黑暗如同液体在其中涌动。

“最底层?”一个声音传来,清脆悦耳。声波在四周不平的墙壁上来回弹跳,最终归于寂静。

“这里是深渊层。”AI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荡,“这个场景是由算法随机生成的,如果您想的话可以替换。”

“免了。”声音由远及近,从深渊般的黑色里传出,“很像泰尔让2。”

她从黑暗里行出,有如同苍茫黑夜一样的长发。她身后跟着流动的晦暗,从那片绝对地带里拉出漆黑的细丝。在深渊层游荡的电子外形体在听闻脚步声和交谈声即远远避去,这些由深海层和洋流层掉落的垃圾数据在深渊层重组变为黑袍状的氤氲浓雾,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窥视着中央,低语着破碎算法指令。她看身形似乎是一个少女,不过既然数据层内部的代行体都是自定义的,这个外貌也并不一定就是她本人的模样。她祖母绿的碧色眼眸微微上瞟,如一泓清水倒映冗杂的数据群星。

“域管理员权限已经交付与您,管理员。”AI说着,随后声音消失了。

她头顶的处于显示状态的ID商徵羽后面于是增加了一个“The Administrator”的后缀。她本欲修改这个场景的外观,但在调出控制面板后又觉索然无味。此地的晦色与宇宙的灰暗相得益彰,让人想起宇宙行将破碎的现实。沉吟片刻,她将场景的锐化调高。天空粗糙的噪点愈发清晰,还未脱去基础算法影响的纯黑几何体被渲染得更加规整。整齐的球体标准完美的球形让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看到的有关物理学家的笑话,虽然物理学严格成立的数据层节点只存在于广大洋流层上漂浮的遗梦中。

就在几天前,Rx 0395-73Z97-2对应的数据节点——那里是现实崩塌得最厉害的区域之一,连数据层基于稳定算法生成的模型在那里都显得像是打了马赛克的波洛克式喷溅画——有人发现数据层驳接进了梦境。西部梦神的工作人员头一次在“幻梦境卡达斯”连上了来自洋流层的信号。有关在数据层里做梦会不会连上梦境世界的讨论在洋流层置顶的“盗梦十三层空间”帖子里已经讨论了数十年,而这些经由无数程序员想象拼凑的景象似乎正在破碎现实中得到实现。

虽然梦境和数据层是强行驳接的,因此不是很完善,但是双方的底层协议(姑且把梦神集团用于构筑梦境的基石也称作“底层协议”)已经在相互渗透了。然而数据梦交融的节点Rx 0395-73Z97-2处在现实物理条件极端恶劣的星域,也只有通过最接近稳定底层的深渊层前往节点才不至于被洋流层混乱的数据洪流淹没。商徵羽作为本次前往节点的人,在取得管理员权限下也只有借道深渊层才有抵达的可能。

通过IP地址远程传送的算法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对那个节点起效。商徵羽看着红色的“error”,估计应该是因为驳接处的底层协议被梦境部分修改的缘故——在算法看来那个IP地址可能已经失联了。无奈,商徵羽只得慢慢走过去。深渊层人烟寥寥,她还能空出时间看看这个节点的历史。黑色的天空上漂浮着黑色的云霭,遮住了明亮的星光。

有一些犯罪集团藏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深渊层里,不过他们不会蠢到在域管理员权限区挑战管理员权限。这种地方本就没什么人建设,在数据节点被大多数用户放弃以后情况就更加严重了。一路上到处都是纯粹的几何体,在黑色的渲染下如同二维平面一样挂在半空中。商徵羽见到的大多数景色,如围墙和迷宫,抑或是城堡之类,大多都是算法生成的贴图。粗制滥造的模型甚至能被商徵羽穿过去。

Rx 0395-73Z97-2在它辉煌的时候被称作“安纳托利昂域”,紧邻一边的“端点星域”。这些由“深潜者”(对常年在深渊层活动的数据层成员的通称)投票选出的域名带着一股二十世纪的黄金科幻风格。在安纳托利昂域车水马龙的时候,这里是整个银河系数据层最繁荣的“后现代废土”主题数据层,其主要服务器“安纳托利昂”甚至横跨了洋流层、深海层和深渊层三层数据主目录,是少见的极大服务器。不过随着物理现实的崩溃,盛极一时的废土主题数据层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数据层废土,无人维护的算法在自检不能查出的微小bug的累积下逐渐崩溃。现在这个以银河帝国偏远边陲王国命名的域服务器只会偶尔出现在杂志上的《有哪些曾经辉煌现在鲜有人知的服务器》这样的文章里。

越是接近主服务器核心,就有越来越多的断壁残垣。这些黑色的石块垒成的粗糙里程碑提醒着商徵羽还有多远。她看着视野里忽明忽暗的高亮标识,有的时候标识会消失在黑暗里,更多的时候则会显示“余下……公里”。她松了口气。还有很远。


Rin在空中飞行,但是重力正在拉着她下坠。本不应该出现在幻梦境里的高空湍流卷动着她的漆黑秀发,将它搅得乱七八糟。脱离了想象的重力愈来愈强,无奈之下她只得退出本应直接载着她飞向终点的“216马赫无风阻飞行模式”,落到散发着梦境香气的地面。深棕色的巧克力山脉绵延数万里,不过在这里它已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铁灰色,看起来更像是岩石巧克力。

这下面是法棍树林。Rin轻巧地落在花生酱沼泽边上的苏打饼干浮桥上,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踩在脆的饼干上,让饼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她的绿眸带着惬意的光,因为比起那些不知道有什么恶趣味的把游离梦境设置成恐怖片背景的幻梦(像是《寂静岭》或者《午夜凶铃》),这个被数据层锚定的幻梦展现的美食王国明显更加友善。

和大多数活跃在幻梦之中的“回声”(Echoes)不同,Rin在现实中依旧保留着肉身。因此她是“意识入梦者”,也是这一块幻梦境的造梦者之一。此行她前往数据层和幻梦境的驳接点,是为了看看驳接对梦会产生什么影响(虽然她也搞不太清楚数据层是什么)。

旭日焦糖玛奇朵色的光芒本来甜丝丝的,但现在随着她的行进越来越像熔融的碎金。长棍面包林作为树干的法棍上也逐渐有了鳞甲状的深棕木质部,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虽然Rin没有看到标示,但是她知道自己正在逐步接近驳接处,因为这些趋向于现实的梦境已经开始脱离这个游离幻梦的本意,逐渐成为真实存在的景色:那里树不是面包而是木头,沼泽不是花生酱而是泛着恶臭的淤泥,就连雪山上的雪也是冰晶而非糖霜。

一阵阵风刮过树林,带着一股烤面包味。Rin知道这里临近极地——貌似是叫酸奶冻原来着?她这么想着,将衣服的领子竖起来抵御寒风的冲击。长棍面包林和酸奶冻原的交界处十分清晰,那里的花生酱沼泽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糖霜,带着白色的馨香。朔风扑面,寒风如刀般锐利。就在进入冻原的那一刹那,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搞什么?”Rin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砸了个正着,冷得打了个寒噤。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围巾,橙红色的带着金光菊的纹路,围在纤细的脖颈上,避免寒风的侵袭。地面本来应该粘稠的白色酸奶被冻得硬邦邦的,成了一大块冰山。四下里一片纯白,天空也是白云密布,掉下来的是冰寒的雪花而不是雪花状的冰糖。

尽管如此,她还是冷得缩成一团。白皙的脸颊爬上冰冻的嫣红,Rin迎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雪地留下歪歪扭扭的足迹。如此冰冷的环境是她没有想到的——因为这个游离幻梦素来以环境宜人著称,在进来的时候她还穿着日式的短裙丝袜,等到发现这里的温度的时候已经迟了。由于被数据层影响,在冻原上梦境的力量被削弱到了一个很严峻的地步,以至于她完全没办法用以往的方法取暖。四周又是一片白色,她几乎感觉自己得了雪盲;也没有办法标示直线,或许她还在原地打转。在梦里是不会死的,但是寒冷依旧让人浑身难受。

——被困死在梦境的回声不在少数,她可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鬼。她费了好大劲才在梦里想出一副造型颇为滑稽的墨镜,稳稳地戴在鼻梁上。墨镜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好想象的,特别是一切都在趋向现实的时候,靠幻梦在“梦”里造物需要想象一个完全符合物理规律的精细图纸,而不像在标准梦境里一样只要一个指涉它的名字。羽绒服什么的是不用想了。Rin又弄出一件虽然看上去很蠢,甚至有点不对称的厚厚的外套,套在衬衫外面,这才感觉好一点。

此时她的头发上早已布满风霜,白色的雪几乎在她的头发上拉出雾凇。穿着丝袜的腿上架了一层冻结的冰雪铠甲,因为接触到腿的雪花被融化又凝固,把那层冰和丝袜冻结在了一起。Rin想办法造出裤子以后也不顾什么矜持,立刻就把那层雪和丝袜一起扯了下来,穿上裤子。

她现在看上去颇为狼狈,自然也很滑稽。粗制滥造的墨镜、围巾、棉服和裤子,以及满头的华发。她不由得愤恨地骂着或许存在的某个神明——如果她信神的话——同时避免张开嘴吸入一大堆雪花。

走了很久,Rin不知道这场大雪什么时候到头。直到最终她疲惫地看到遥远洁白之中打开一道突兀的深黑平面,那里面是一片灰色的城塞。在深黑的大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黑色风衣的干练少女,恍惚间Rin似乎看见了自己。她意识到那里就是驳接点。

她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然后走上前:“欢迎来到幻梦境,‘清醒入梦者’。”


在安纳托利昂的市中心有这一片白色的天幕,横贯整个苍穹。商徵羽看着一片苍凉的市中心广场上累积的尘埃和四周堆积的电线,又看看鹅毛大雪纷飞的天幕世界。天幕里的雪花飘出这幕布,堆积在广场上,因为算法的渲染变得漆黑。黑色的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和着坍圮的市政厅大楼,像是火山灰而不是雪花。商徵羽蹲下身摸起几片冻在一起的雪块,滑滑的带着冰冷的触感。

她站起身,寒风透过幕布吹进数据层,越过商徵羽四周环绕的删除指令吹在她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一缩脖子,并不能减少寒风的侵袭。绕过幕布,在侧面看上去那块白色的“布”没有厚度,突兀地在某一个角度消失了,只有在两边飘出的黑色小点能证明它的存在。她又绕回正面,看到了一个造型颇为搞笑的臃肿人影出现在风雪里,不由得微微掀起嘴角。

“欢迎来到幻梦境,‘清醒入梦者’。”

那人这么说,嗓音有点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等商徵羽答话,她就径自走进了较之幻梦境更加暖和的数据层,拂去头上遍布的风雪。她整个人在进来的时候都被渲染成了黑色,但这似乎并不干扰她的视觉。这个一片漆黑的人形把头上那些同是黑色的雪花掸掉,又脱下臃肿的上衣外套和裤子。商徵羽没有去打扰她,看着她把外套和裤子向旁边一扔,露出内里纤细的身躯的剪影。

等到诸事妥当,她转过身来,虽则是一片剪影看不出形象。商徵羽试着用管理员权限去修改她的外貌,却发现她不存在于数据层里。不是隐藏起来了,也不是伪装成非存在的代码集——虽然数据层因为幻梦境的影响出现了诸多变化,但这些基础的架构还是原来的。她只是不存在于这里而已。

这或许就是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影子的原因吧。商徵羽看着那团黑影走过来,伸出手似乎是要握手。她迟疑了一会,握了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和在其他任何地方握住任何人的手一样。

“我是Rin,来到这里是为了看看梦境和你们的——”名为Rin的剪影说着突然卡住了,看样子她不知道数据层究竟叫什么名字。

“数据层。”商徵羽提醒道。

“哦,数据层。”Rin不以为忤,点了点头(黑影略微飘了飘),然后继续说,“——驳接以后会造成什么影响。”

Rin又看看背后雪白的天幕里依旧纷纷扬扬飘进数据层的雪花,偶尔还有从天空进来的云彩氤氲在天上,耸了耸肩:“不过我大概已经看到了后果了。”

“哦?”商徵羽侧着身子站在天幕前面,以期让自己的身子不会正面受到冷风的袭击,“那里以前不下雪吗?”

“何止不下雪,以前那里还挺暖和的。”Rin颇带着怨气说着,“啊对了,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商徵羽。”商徵羽指了指头顶没有隐藏,黯淡的ID标识,“宫商角徵羽,那几个字。”

Rin顺着商徵羽的手看了看她的头顶,又收回目光:“那里有什么吗?你拿手指着?”

“哦,原来你看不到吗?我的ID现在是可见模式。”商徵羽自己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在黢黑的夜幕下白色的ID赫然在目,清晰可辨,只是有些黯淡。从表现来看,Rin能够看到其他东西,唯独看不到这ID——那么悬浮窗呢?商徵羽把浮窗设置成“所有人可见”,问道:“那这个呢?”

Rin一头雾水地顺着她的手看去,只看到商徵羽指着一片空气在问“能不能看到”。看她的神色不似作秀,Rin知道这恐怕又是数据层和幻梦境不兼容的问题了。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