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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二十一世纪的开端,有两千万人飞向太空,有六十三亿人要留着等死。我站在方舟的门票上,看着钢筋水泥群的远方——那里正有蠕动的人海在鼎沸。那些扭动的人影绰绰总是散播着瘟疫一般的惊恐,提及未来便全身发颤,手脚冰麻,好似面对着什么死神——可即使会被切成薄薄的火腿片,他们仍然前仆后继地穿过那道红光的封锁线。

为什么同样是死亡,死于宇宙的恶意和死于自己的负隅反抗,有什么区别?

我扫了几眼,接着就倚在了栏杆上,闭目养神。

有什么意义吗。

没忍住,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方舟空岛”殖民舱


基金会以“奥尼尔筒”为原型开发出来的Ι代殖民舱。舱体呈圆柱型,依靠以中轴为中心的自旋运动提供的离心力模拟重力。人们将生活在圆柱的内壁之上,中轴装置一条辐射灯束以模拟太阳。这是一个圆筒状的地球。

由于朗氏驱动引擎的高风险性,它将不会被安装在殖民舱本体上,仅装配在殖民舱内部的逃生舱或微型巡逻舰上。殖民舱本体将依靠传统的曲率引擎作为动力来源。这意味着殖民舱将以高亚光速航行在宇宙中。

为了方便启动,殖民舱直接在太空中完成构建。地球上的持票人将会搭乘引导电梯前往这个在宇宙中安静自旋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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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空岛”殖民舱概念图


电梯的速度很快,起步的初速过后,好似只过了几个瞬息,我便离开了几千年文明熏陶的那些建筑群。我不免有了些许悲怆,于是就那么趴在了栏杆上。手掌摩挲着如此冰凉的铁杆,我切实地感受到了现实的温度。

很奇怪。当我思起了地上的家人们,我的感伤却没有愈演愈烈,以致于到哽咽而不能自已的地步——就好像我只是简单的缅怀泛黄的老照,一如轻吟微风的文人,只是触景伤怀。更为甚的,当我想起妻子,我更是产生了一种暴戾的颤抖,眼白内如根系般的血丝惊扰了虚无的恬静。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头猪——好似在扎刺我透骨的愚昧。如今的方舟的名额几乎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它一直是十九世纪末延续至今的硬通货,真金白银。可当我正要把我仅存的唯一一个名额用在我亲爱的女儿上——录取DNA信息的时候,她却直接扇了我一巴掌。

我感受着脸部的肿胀,,嘴角几乎疯狂的上扬——这是我第一次,我如此恨透这个曾给我带去利益的婆娘。我跪在地上,仰视着她。天花板上的吊灯被她的遮住,好似佛光一般从她的黑发后发散。

“婊子。”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想留在这死,OK,我成全你——但你别拉上我的孩子。”

“陈汴,找死的是你。那也是我的孩子。”她没有扶我起来。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她扭过了头——她那头红发就这么甩在了我的脸上。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砸在了床上。如果有镜子,我应该能清晰地看见一头野兽。

她踹了我肚子,一吃痛,手就放开了,滚在了一旁。她坐了起来,撩了撩头发,看着窗外的天空,用着一种极其慵懒的声音说着:“我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被选上去当主管的,即使有我的帮忙——”

“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后来才他妈继续养着你。”

“我需要?你是觉得我,需要靠一个打骂女人的人渣来养活?”她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然后呲了下牙,“啧”一声表出不屑。飞沫溅到了我的脸上。“用你高中知识,高亚光速和光速能比吗?”

“用不着你他妈的说三道四,我没傻。”我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猛然一坠,被我重新压在了身下。她死死地抓住我的右手,脸涨得通红,张大了嘴,窒息着。我磨着牙,好像要啃咬她的脖颈一样。接着,一滴哈喇子无意间滴在了她的胸口上。眼睛已经开始翻白,好像要不行了。我松开了手。“宇宙这么大,找不到我的。”

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红晕染在了她的脸上。她抹掉了我的唾液,接着青筋爬了上去,愤懑地叫着:“找不到?连接着那玩意的恒星有多少你知道吗?离开了地球,在宇宙中我们面对它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盯着她的胸口。因为唾液涂抹的缘故,显得晶莹剔透。我把她压着,夺取着她的吻。

她最后还是没有挣扎。两坨肉块就这么纠缠到了下午。


“方舟”是否真是人类方舟?

1999/12/3 路透社


SCP基金会发言人1日表示,年前基金会所提出的“离地扬升”计划已经筹备完成,将于4日开始分配全球范围内的两千万“方舟空岛”殖民舱的体验名额。他强调,“离地扬升”计划的目的并不是抛弃留下的人类,而仅仅是作为一道保险措施存在。他指出,如今全人类需要的就是团结一致,坚守太阳系,守护人类文明的篝火。对此,不少人民借助游行等方式,对该计划表示强烈谴责,认为这是非人权的,并且摧毁了人类千年来所辛苦建造至今的民主体系,让独裁主义死灰复燃。对于此种言论,隶属联合国的全球超自然联盟外交发言人有不同看法。

他指出,“离地扬升”计划并非是非人权的表现;恰恰相反,这正是人权的最高体现。他明确强调,人类不仅仅是个体的集合,其本身作为文明就是一个个体。若抛弃对人类文明有益的手段,才是真正的蔑视人权,否定人类存在的价值。这种反动分子才是真正的“复辟者”。

混沌分裂者外交发言人对此提出了异议。他认为,该计划不仅是道德层面的非正义,更是经济层面的非正义。为了抢夺名额,世界各国的犯罪率急速上升。在人民处于极端的惶恐之中,各国政府应当联合起来,抵制基金会的非正义、蔑视人权的反人类犯罪。

社会学家及经济学家曼维尔·奥尔森于2日倡议全人类:在当下的危难环境中,人们应该继续支持政府政策,努力维持市场经济的平稳运转。他强调,“方舟空岛”殖民舱只具备高亚光速的航行能力,逃离威胁的可能性并不高;安稳生活在地球上打击敌人才是正路。对于近日因恐慌造成的市场低迷以及社会秩序混乱,他强烈谴责部分哗众取宠的媒体。他谴责说,强调“离地扬升”计划的非正义性,本质就是在加害社会,加害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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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如也的商场。 路透社摄于1999/11/29


接下来就是分道扬镳。我甚至懒得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在无言的消沉中,我和她,以及我的孩子——以后是她的,站在雪中。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奇怪:雪花是这么轻飘飘的,可却总是铅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受,就好像自己被压扁了一样,什么东西都从你的五孔里流出来了。我踢飞了脚下的一颗鹅卵石,它飞到了空中,享受这短暂的自由,接着继续滚到地上,面对着长着犄角的岩地。女儿就被她妈抱着,眼里带着泪花——很烦,忍不住想掐死她。这倒是让我想到了她刚出生那会,恨不得每天泡在酒吧,躲开那吵闹。

我整了整衣襟,抽起脸庞,装模作样地笑着对那个女人说:“酷,你成功了。现在有人给你养老了——如果你还有以后。”

“你缅着这副笑脸真的让人恶心。”她这么说着,可眉头却倒也没蹙——也不知是口是心非还是看淡了,我挺希望是前者。“我能说一句,你是个懦夫兼废物吗。”

“Why?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哈哈。”我倒是真的没忍住,就那么抱起肚子就那么笑了。我觉得肚子很痛,笑得很难受,很难受。在这笑声中,我感觉脚下的青石砖变成了沼泽,倒像是要把我陷进去一样。我依稀记得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爸爸”,但我却没那工夫去理会,因为笑得太欢乐了。

她挠了下头发,透剔的白雪就那么哗啦一下从她头发上被刮了下去。以前刚拍拖的时候,我和她第一次开房,就在美国那个啥,旧银山?那天特冷,但我就特别喜欢那的雪。我是搞计算机的,别人可能都觉得我挺喜欢那些科技啥的——我呸!就那点工资钱,能干啥啊。越陷在代码里的人就越喜欢自然风光,因为他会觉得这些个自然美景是一个难得的避难所,避开那些让人抓狂的公式字符的避难所。出来之后,我想给她拍个照。她当时就站在一颗挂满雪的树下。点点白花绽放在她的身上,这怎么就不能让我沉醉?我刚要按下快门,可她却一个劲地抖掉她身上的雪。我可就不满了,质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

“雪好看?就搁那自欺欺人。里面都是灰尘,脏死了。”

今天她也是站在一颗雪树之下。

她头也不回就走了,抱着还没停下哭喊的女儿。我懒得理会那娘们两,扭头就走了。倒也没觉得什么,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空了。如果让我现在形容,那宛如跌落进了星空——周围都是美轮美奂的,可脚却始终踏不住实地。实在难以忍受住那种如同啮肉的瘙痒感,我又是折回去小跑了两步,问她怎么都要永别了也不多打几声招呼。

“你这辈子究竟面对过什么?”

她的眼睛是怜悯的墨色。


赏明月,思故人

2000/9/12 新华社


又是一年中秋时,劳动人民合家欢!在这美好的气氛蒸笼之下,家家户户都吃起了月饼,共赏着同一轮的明月。

人类团结齐奋斗!希望这新的月光也能同样照在七大洲人民的脸庞上,照入他们的窗户,照入他们的心灵,让全世界人民的心联系起来。

算起来,今天已经是离开故土的勇士们开启征途后的第二个年头了!在这人类新的阶段中中,有的人已经适应,但有的人仍需要慰藉。

张岩秋先生是MCD的一名普通员工。他坦言,曾经的每个金秋,他总会和他内人以及可爱的小儿子享受着月色的熏陶。可在“方舟”离地后开始,他便痛失了美好的生活。他说,他为了能让家人生活的更好,他将自己仅存的两张门票交付给了他们。如今,回想离别时的泪滴种种,更是无比思念起了曾经的恬淡岁月。

人民的需求总是干部的首要职责。在这个晚上,村干部领着全村大大小小的人家以及慰问义工团队,一起去了张先生的家里,给予最贴心的问候。在被记者采访时,看着乡村父老的诚挚珍情,他热泪盈眶,紧紧地抓住记者的手,向乡亲和维稳团队表达了最深厚的感激。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是一体的,必须要紧抓人民群众的联系,联合起来,成为一个集合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才能够让我们度过这次难关。

慰问团队还贴心地准备了一份特别礼物。那是方舟于三个月前传来的千万条祝贺讯息中的一份。望着影像里为自己加油打气的家人,他连连对着义工团队表达了感谢。他表示,就如同他和妻子重逢是必定的一般,人类的成功是必定的。宇宙很小,生活很大,关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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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人民投稿摄于2012/9/29


那串闷得要死的中秋祝贺,算算时间,也快到了。不过也就走个流程,因为我相信她绝对不可能打开看一眼,甚至她要看我都得给她摁了。那简直是耻辱,头发没梳整齐,衣服瞎搭配的,就那么蹾着屁股对着摄像机傻笑,时不时用明显得瞎子都看得见的眼神瞄几眼稿子。

不过几位同僚倒是聊起来倒是如火如荼。他们激动的眼睛都瞪直了,就透过舷窗(在这个圆筒的飞船上,应该叫做地板窗。),趴在地上,朝着地球的方向指指点点,飞沫子都快把那块玻璃完全浸湿了。只有这时刻我才感觉我可能缺乏了一些常人的情感——融入不了他人的气氛中的时候。想到逛花市、开party这些,虽然我会去做,但每当我深入其中,我就感觉手脚不听使唤了。不知道是否还有人明白这种感觉:宛如一只蝴蝶,逍遥在自己的国度,攀爬青砖瓦瓷的缝隙中,感受着其中滋长的青苔,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飘逸感;但就在某一瞬,阳光滚到了我的面前,督促着我起飞,然后我飞向空气,一头扎进蛛网。但不管怎么说,新事物还是要去尝试的。

我尝试与他们接触。

他们聊起了新年什么时候到。这倒是难住我了,我连春节啥时候到都不懂。不过问题不大,我就拿起了手机——基金会的新科技,像块小板砖一样,还有电脑的互联网功能,倒也不是那些聒噪扰人的BB机了——对着那个虚拟键盘,一个一个按键敲了下去,摆弄了一会,搜到了春节的信息。我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他们却还趴在地上呢,像看着将军一样仰视着我,让我的形象忽然就崇高了起来。我眉头皱着,可嘴却是上扬的,摆出一份地道的专家脸谱,开始对着他们长篇大论起来了。

“话说,你们这点常识总该知道吧?春节,即农历新年,是一年之岁首,传统意义上的年节,即以传统……1

他们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那种神情我很熟悉,但却又说不出是哪种感觉。他们的脸先是紫瘪的,然后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地深化成了沟壑;接着变成苦瓜那种涩青,两个眼睛闭着,可又没闭着,好似早起后睡意朦胧的那种木楞的姿态;最后那苦味却又没了,变成了一种辛辣的情感,从他们好似重症患者一样发出那种“嘶——嘶——”的送气声,然后整个脸先是一松,然后又绷紧,像是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一样的演员。

我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就直接站了起来摆了摆手,接着拿那只刚摸完地板的手按在我的左肩,照着我一开始的样子有样学样,轻咳了几声,舔了下嘴唇,挤了挤眉毛,故弄玄虚的跟我说:

“话说,咱们有点常识的。”

“什么?”

“就是说,bro,如果你真的缺爱,可以找我们排解。”

“我可去你妈的。”我几乎就是要一拳头抡他脸颊上了,可他却轻描淡写地扭了个身,倒是我摔了个跟头。我听见那种送气音终于消解,成了捧腹大笑,我才明白原来他们刚才在憋笑。

有个人有点素质,看我情况不对就连哄着把我扶起来了。我感觉着自己的身体,好像出现了什么变化。这种感觉是一种极度的空乏感,一直在撞击着我的脑壳,撞得我一踉跄,他们直接吓了一跳。

“我私生活丰富着,你瞎扯什么。”

那人却连连摆了摆手。“老陈,咱上了这船也算半个——。”他刚要走过来,我便一个激灵,退后几步,踩到了地板窗上。他愣住了——是真的愣住了,寺院门前的塑像一般的凝固而木讷——然后恍然大悟一般笑呵了一声,也不打算和我走进了。“就这么和你说吧,陈汴,就这么个道理:生活不是只有自己和物件。”

我不明白。我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指头,捏了又捏。我想说什么,可有种东西堵着我的气管。我无法发声,也难以呼吸。

他就这么走了,除了一句“你自己品。”,也没再理我我。那几个人像是哥们一样勾肩搭背着,明明也没认识多久。我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了城市的转角,眼前只剩下了簇拥着人头的街道,密密麻麻的一团。我孤身伫立着,直到指头发麻,才低下了头,发现它已然发紫——以及脚下的一片星空,而我随时会跌入其中的孤无。

我没有拍下肩上的人烟味道,反而是冲出了自己站着的唯一一处空旷,冲入了没有隔阂的人群。


WARNING

方舟3年 指挥部


危害实体SCP-CN-1245-C已抵达!重复,危害实体SCP-CN-1245-C已抵达!

“方舟空岛”殖民舱目前所停留的星系SCPW-1143已被SCP-CN-1245-C占领,SCPW-1143的恒星已转化为SCP-CN-1245-C-1,且目标表现出敌意。

殖民舱第二十八程序已启动,内置的8W逃生舱已准备就绪;内置的200微型巡逻舰已准备就绪!请全体移民尽快前往逃生区域,请全体移民尽快前往逃生区域!

安保队员请维持秩序!安保队员请维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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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奋力逃向的明灯,却是惨绿色的。


我感觉到头脑一阵目眩,躯体宛如断了肢体无力挣扎的鱿鱼一般飘荡在虚空,过了许久才勉强在舱体的剧烈晃动中回复了神智。那无垠高空中巨大的辐射光束已经熄灭,过了许久才亮起应急的红外光以供暖。

听力好像已经刚才那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以及群众的尖声嚎叫而损伤了,只听得见不知何处传来的隆隆音以及涟漪的回音。我以为只是我的心跳,可当我听清后,才发现这是黑暗的心跳——联系着千万人的惶恐。

我尝试顺着逃生无人机的指引跑向了逃生区,可站在窗边,面对的却是在晦暗中更显压沉的人群。我甚至觉得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大群在油锅里蠕动扑腾的鲶鱼碎肉,被烘烤出丑恶的情感。我看见了有的人在人头堆中举起了麻杆一样的手臂,好似挣扎的虫豸,在这肉体的磨蹭中尝试着前进,却忽然就沉了下去——许是被人绊倒了。在这场惨烈的逃脱中,我想他再也无法在万足汹涌中抬起头——可能头已经破烂掉了。

拿着证件我跑下了楼,但伫在冷冽的空调机风中,我却是先缩着头脑左顾右望,在看见没有其他眼神打量我,才大步奔跑——却是和群众逆行的方向。之前加入了基金会还抱怨没啥福利呢,现在却是派上了用场。以我目前的权限,“监守自盗”地弄到一台逃生舱也是没问题的。

孑然一人,我穿过无光的街巷——除了被几个自杀的脑门断肢绊倒了我几次,脏了我一脸污血——还算顺利地摸到了那红锈的大门。灯光是忽明忽暗的闪烁,引得我一阵头昏,在适应了光线后才目睹了一片的狼藉——不知道谁的血染红了墙体,又是让我蹲起来一阵作呕。除了那些电子设备,我也没看见什么还算得上是有序的了。

我还没看见一个活人。

没看见活人。

没有活人。

没有人。

只有一只格格不入的活死人游荡在黑魆魆的死寂。

孤独感挟着绝望的韵味填充着我的五感。如果能看见自己的样貌,那我肯定会惊恐于自己的形痩骨枯。在遍地的碎裂尸骸上,我宛如轻叩棺材板的活死人,游荡在这阿鼻的墓狱。心理的巨大障碍让我难痛得窒息,不得不搀着墙壁来行走,沿着口水,直直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指尖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密麻的水珠冷凝在墙上,我时而感觉自己已经被冷却成了冰偶,但又感觉自己已经顺着渗透的潮湿感融化在了恐惧之中。

我究竟有多久没有渴求过他人的热度?

我酿跄着走到了逃生通道。聆听着的声音,有骨骼碰撞的,有血液流动的——全部来自我自身,无一例外。我无不悲怆地捂着半边脸,痛感着心中的惧怕。就在我低头的瞬刻,剧烈的爆鸣挟着崎岖的恶意划破了我的左耳,火辣的钻痛伴随着腥红的流淌滴答作响。

眼瞳微缩,我愕然盯着尽头处的逃生舱——这时我才回过神,原来我奋力逃向的明灯,却是惨绿色的。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枪,颤颤巍巍的,和过往戏剧里的丑角一般。我甚至看得见有液体正从他两腿中间滴落。他嘶吼着什么话语,我倒是没听进去了。我就像襁褓婴儿一样躺在了血泊中,蜷缩,紧闭着双眼,不敢直视任何的光线,而是尽情地沉醉在了孤僻的幻想里了。

我发现正拿着拨浪鼓,独自站在雨中。街道很喧哗,可却传不到这。凝望着一个和我齐头高的墓碑,我用着一种熟悉的声音低吟着。

“妈……我怕。”

然后我听见了逃生舱的门正在隆隆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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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

妈,我回来了。

哎呀,回来了——诶,你衣服?

没……没事。

你老实说吧,儿啊。和人打架了?

没事,也就——也就是他们说我没老子养,反驳了几句。

……让我看看……

……妈……

……怎么了?

……我觉得能被你生下真的太好了。

……说什么呢,咱母子两啊,一定要好好的啊……

.

.

.

.

.

.

.

.

.
(敲门)

妈,我回来了。

(只有轻吟的微风)


陈汴被风的涌动所拂弄。他挠着惺忪睡眼,掀开了被褥。手在不住骚动,好像想抓住谁的衣角,却只抓住了一把微风调弄着的青葱。挣扎着站了起身,无垠的草原充斥着他的世界——世界以善意拥抱着他,好像这个安乐乡永远都是他避难的港湾。

他一迈步,脚踝处便是陷入了一股冰凉中。眼前却是一片如玉的平湖,涟漪总是静静地冒出,可又嗖地湮了,只感受得到它存在于此——一如他那粼粼的心海,好似本该宁静于此,可却匿这一股躁动。本能的意识操纵起了肉体这具提线木偶,直面而来的春拂却也骤然地变成了滚滚的风雪。羸弱的百骸暴露在凌冽的冲刷中,冰锥的一闪飞逝便会带走他的一瞥血肉。

为什么要前进,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厌倦了自我欺骗,自发地去直面满躯的痛楚。

他跑向朦胧的中央。那是一扇徐徐合上的门,被绿色的铁皮包裹着,四周蒸着薄薄的雾霭,恰似朦胧的情愫——仅仅只是看着,心脏就已经沉沦。带着哭腔,整个人雪崩般溃了所有的情感。粗糙的手掌触向了那即将锁上的门把手。那是一种触电而冷凉的感觉。他开始感受起上面指纹的油渍——黏糊糊的,可却并不生厌。嗅觉好像感知到了门后浓郁的油烟,他不免呛了几下,但泪不住地从眼角流出。

门被撞开,周围的一切都碎成了踳驳陆离,只剩下一棵树伫在饰演的中间,枝丫装点着雪的庄严。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刮下了发梢上的雪。她回过了头。

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裳,沉默铿锵了他的眉骨。那无声的泪人冲了过去,好像已经感受不到了身体的存在。他抱住了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抱着她——而她笑得好像只画眉鸟。

“你伤的很重。”她笑着,抹掉了他的泪痕。

拖着厚重的衣物,他伸出了手。

他发现大门已经拖着机械的步伐逐渐合拢,舱内原本的主人已经被他甩出了门外。LED映照着舱内,厚重的金属板熠出特有的光泽。他撑在墙上,怔怔地看着镜子里。

那是一头和猎人厮杀的孤僻野兽,鲜血凝固在了皮毛。

咬牙切齿的狰狞。

讣告:远航勇士洒血异乡

2012/7/24 新华社


公元2012年7月23日,人类反击的前沿捕捉到了“方舟空岛”殖民舱所发射的讯息:星系SCPW-1143的恒星发生超新星爆炸,“方舟空岛”殖民舱受损沉没。

呜呼哀哉!天所降之痛厄,今竟落于我渺渺众生!千万同胞陨星海,苍茫星光墓志铭。他们是人类的远征军,他们代表着人类第一次拥抱宇宙,而今身却先陨,又何不令江山同悼,日月共泣。遥想我人类,延绵千年;遥想我文明,荣光万里!

先行者以壮烈的人类意志,光荣地战死在宇宙的沙场。让我们向先行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并继承他们的意志,打赢这场人类反击攻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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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红云,定是人类鲜血染红! 殖民舱摄于2012/7/24


我在挣扎什么?操。

在这偌大的宇宙中,我却只能悲哀地蜷缩在这个密闭的棺材里等死。血是止不住的,虽然没伤及动脉——我无比清晰的直到我必死无疑。这个生命的最后关头,你会干什么?是在那自言自语的错乱,还是想办法编出一套无比凄美的情书发送到地球,给自己留一个美名?要我说就算在这狗屁地方里尝试一下一直好奇却未曾尝试过的前列腺高潮都比现在好。

你能想象到吗——我全身发冷,牙齿直打颤;全身裹了一张棉被,一坨冻肉就在里面发抖;白光惨烈地让地板的鲜血暴露在空气中,透出瘆人。然而我的手却始终在不停地敲击,双眼直愣地盯着屏幕,好似那种眼睛肿出来一坨的金鱼。

我在敲代码。

或许这就是心理藏着的愧疚在作祟吧。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混球,除了搞搞PUA和家暴一事无成——妈的,简直是一个人渣。我有什么好愧疚的?我没有那个资格啊——这个是我自己都明白的事情。那我还在奢求着谁的原谅?我不知道。那发绿的字体一个一个地弹跳而出,竟然恰好应和了我心脏的搏动。我感觉我不是在编码,而是在塑造自己的神明——而我正匍匐着告解自己的罪孽。

静谧的孤独感触曾经是那么的可怕,如同虬结着荆棘的巨石滚向了我。但我好像已经不害怕了。我明明只是孤身一人地坐在这,可却总感觉到有东西在远方支撑着我。

总感觉气氛有点柔和了。我看向了窗外,那颗恒星已经愈发的不稳定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炸开吧——成为宇宙中绽放的玫瑰。介时,除了那些配着超光速引擎的幸运儿,还有谁能躲过死亡。真是不平等啊。

我尽可能地操纵飞船靠近那颗光球——只有这样,逃生舱的简陋设备才能更准确地捕捉到上面光斑的异常变化——而我将破译它。

手臂在颤抖,但那不是战栗的——而是狂欢的激动。多巴胺不断地分泌,肌肉不断地尖叫鼓舞。我开始了遏制不住的狂笑,好像下巴都要脱臼了。

笑声回荡在棺材里,更是显得有些惨烈了。我将死于龙的咆哮,但我他妈的受够了被主宰和支配——它必须死,即使我的鲜血连同着灵魂一起被地狱的硫磺火蒸烤成虚无,体液从我五孔中流尽。

仔细想想还挺酷炫。

你可以说我已经是个疯子了,但是——蒋芸尚,只有这一刻,真的,只有这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活着是有他妈的意义,而不是一个啥小坎都能把我绊至沟壑的孬种。

最后……妈的。我他妈的我没脸这么说,我是说:我爱你。

谢谢你的照顾了。

接下来我会下地狱,然后永远不见。

话毕,陈汴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把那串代码连同最后的思绪,以光速发射向了家乡——那个他一直不敢奢望着回去,甚至回忆也不敢的故土。

窗外的光越来越刺眼,落到他身上却没有一点的暖意。双指夹着一根烟,颤巍地塞入牙齿,然后嘴巴一松,又掉到了地上。重复了好几次。

他勉强着打起精神,打开了打火机。透过那团火苗,他看见了壁炉前的蒋芸尚,也看见了火葬中的母亲。他忽然感觉火苗才是永恒的东西:无论身在何方,它都存在,一直能够目睹自己思念的东西。

剧烈的轰鸣自舱体的外壳传出,吓得他一惊讶,点着火的火机掉在了地上灭了。他弯下腰去捡。

万分之一秒内,孩子彻底拥抱了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