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ught to for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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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人们。


于是在这黑魆的尽头,机械会要求我抹去记忆。


跳动着的字符是一种荧绿色的,好似萦绕在墓地里萤火虫们,显得寥寂。最终那个金属的头套还是盖了下来,视线逐渐被泥泞色吞食。在许久的沉寂后,眼前蹦出来六个大字,如小丑登场一般一个接一个的,“你已被记忆删除”。


从删除舱出来后,我确是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抹去了。同事们朝我走来,热切地紧抓着我的手,感觉血液都要从毛孔被挤出来了。一声声祝贺从僵硬的声带发出,接着又从僵硬的耳膜进入,传递到神经中,已然只剩下了几分的麻木。于是用着被言语刺激到麻木的眼睛看着他们一样麻木的笑脸,竟不免有了些许的同病相怜。


我推开了铁皮大门,拐角处就是一个露天的楼梯。脚步慢慢地降下,心里却涌动起了对过去的牵挂,无形的纤线就这么串起回忆的珠子来了。


台阶的触感是冷硬的,倒让我感觉是踩在了墓碑上了。我从基金会的楼宇上下行,每一阶梯都是一块鲜活的石碑。仅仅靠脚底的触感,我似也已经能读出上面刻下的名字了:安图恩,这是上次被我从记忆中删除的家伙,在一次暴动中救了我一命,代价是肠子淌了一地;巴布科克,这也是最近的事情了,在任务执行的过程中把我推过了桥的另一边,自己却被倒塌的钢筋啃咬为烂肉。


所以我其实是走在尸骨上的,所有人都是。我们都将会在这尸骸连绵的高山上继续走下去,直到脊梁再也撑不住肩负的劳累而倒下,便为这山路添砖加瓦——至于最终登顶的是谁,我也不清楚了,想必是头怪物了。就这样遐想着,也不知让思绪旖旎了多久。我当我意识到已经没有台阶可以继续下行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我已经悲催地无法再让思绪浸没在肆意的自由中了。


微风卷着一股子辛辣味冲入我的鼻腔——那是源自儿时灶火前缭绕母亲身影的气息,而眼泪几乎要溃了出来。我会走在常青藤下,感受着露水的凉意,这甜丝丝的水汽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安慰了。这样想着,在前路的拐角走出了一位人。他拖着一具尸体就这么向前走着,红色的血迹和汽油一同染在地上,混合出错谬的观感。那具尸骸的脸是清晰可辨的,但身子却已经烂了好几个窟窿了,脓包和蛆虫蜗居在上面。


那男人像是无意中瞥了我眼似的,就热情地拖着血痕跑来和我打招呼。他的颧骨是突出来的,两只眼睛的明亮后面是齿轮般咬合静谧的大脑。我也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与他相拥在一起,好像两个老虎钳对咬一般。


“工作这么忙啊?哟,这是啥呢。”我低下头,尽可能让发梢的阴翳挡住双眼。


“最近新加入的D级人员。可惜,太可惜了,他刚宣誓没多久呢,就因事故离开了基金会的怀抱。”他悲痛欲绝地强提起笑肌,但眉头却没有蹙起。“他快要走的那时候,可哭成了泪人呢。嘴里念叨着要把最后的一切也奉献给基金会。于是我们便遵循他的遗愿,把他尸体拿去做研究呢。你瞧,这不就在运吗。”


我抬起头,回以相同的笑脸。“这可真是一位可泣的好同事。”


就在我将要离开时,他忽然有叫住了我,语气透露着一种被压抑的激动,好像等待着什么回答一样。“诶,你不好奇他叫啥吗?他叫巴布科克。”


“是嘛,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我顿了顿,“但他叫啥和我有关系吗?”


“哦,是这样的,没关系,朋友,完全没关系。”他的语气很明显是失落了很多,像是上世纪没有渴求到玩具的孩提一样,“只是最近有人认为他是特工呢。瞧瞧他们那样子,简直是在妖言惑众——特工的待遇怎么会被拿去做实验,你说是不?”


“啊,是这样的,先生。”我咬牙切齿,表现出对那些造谣者的强烈愤懑,跺着地面,腿骨都因用力过猛而发麻,“他们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这是亵渎啊——就应该被枪毙。”


“是的,朋友,枪毙!这太应该了!”好像说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他眼睛都红了,笑容竟是发自内心的了。“那么我先走了,祝你有美好的一天。”说罢他就提着尸体的胳膊向前走了去。


“慢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声音忽然就沉了下去,这是万万不可的。许是眷顾,他倒是没听出分明来。


我四顾一会,靠在了树荫的下方,竭力地避开摄像头,以免它们窥见我崩溃的哭脸。